

这个僻静的老校好像已经被世界给遗忘了。我也总觉得是这样。身边的学生很少很少,一个班级顶多不上10人。这样的学校不热闹也就罢了,还阴森森的。也可能是四面环山的缘故吧。可你不知道,那些山是死人住的。在我的班级,推开窗就能看到一人家。面对面,好像那家人生前好学,死后仍是文雅书生对着教学楼天天向上,好好学习。于是在这个班级推开窗也说不了“亮话”。
学校有百年历史了。那是我的班主任说的,谁也不知真伪。自己看着倒觉得不止百年。要是说学校里最令人向往的事,莫过于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。故事同样是我那班主任说的,不知真伪。我的班主任年高了,说是可以领着退休金过活。但他宁愿受学生的气也不愿退休。是不服老吗?倒也用不着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窗外是那个好学的人家。面前是老师在点名。其实不用点,班上就9个人一目了然。而且他经常点错名,说出个完全陌生的人名来。大家都说他老糊涂,该退休了。每次老师都只摇摇头应对学生的话,然后一个恍然若失的转身,他面朝黑板开始上课。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师多点出的那个人名听着我耳熟。那个名字似乎和我有千千万万条洗脱不清的关系。可我完全没有那个人的印象,更没有一点儿思绪去追踪任何一条我与他洗脱不清的关系。我不多想了,认真上课。
很快就放学了。小马和我一起出了班级。我们走走聊聊。
“你不觉得老师今天点的那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吗?”
她一脸不知道何东何西的表情“什么?”
我没好眼看她,自顾着说:“川逸海,这个名字好熟悉啊。你认识吗?”
她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,一直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身体的某一处。我还来不及随她的目光看去,就被她快速地抓过我的右手。我顿时心跳快了一拍。我冲她生气怎知她一脸失落地说:“音晴,你什么时候找到对象了?”
我一脸自然地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金戒。戒子上有叶形的纹理精致得很。我觉得她有些反常。“哪有对象,不是一直都戴着吗?”
“为什么戴在无名指上?”小马理直气壮。而我看着她逼问犯人一样的表情,顿时扬颔三分。不屑道:“我喜欢,怎么着。”
小马一脸嘲弄,侧过脸,双手在胸前交叉。“切,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比我先找到对象呢。”
“小……马……” 我被她的话语激怒,喊着仇人的名字都不用这般语气。
她见此二话没说撒腿就跑。我圆了手去追,但马上又停了下来。突然感觉心里少了什么东西。我总觉得在我的身后应该有什么东西。是一种甜蜜,是一种依靠。是一种归属感。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。走廊上空空如也。尖削的风仿佛要吹穿这所阴森怪气的学校。我看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子突然想起了小马的话——为什么戴在无名指上?
对啊,为什么是无名指?
“夜天约我了,我先走了。”小马在空旷的路上向着我美滋滋地高喊着。
我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逛着。心情好像在天上随着风飘来飘去。等心情落下了,自己却在一处最不想到的地方。而那个骇人听闻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地方。它被遗弃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。那里一下进入眼帘的是一棵直不起腰的老榕树。它的胡须直盘在泥土地上打转。它那混沌的投影落在一对长满青苔石桌椅上。地上零星的野草呈墨绿色,都垂着头没有生气。我看着那道墙入了神,墙突兀地往高处趴,越来越高。我心里一下冷了起来。我想跑,可我跑不动。就像班主任说的一样,当你到了那里,当你看到一切发生的时候,你已经跑不掉了。你只能坐在榕树下的石椅上让榕树的长须隐藏你,让它帮助你消失。而你可以向它乞求,乞求留下一个身上的东西。越想我的心越慌,在高处那面墙突然就倒了。黑压压地一片把我笼罩起来。我看着向我倒来的墙,用手臂遮住了双眼。等待着没有恐惧的死亡。
好一会,好一会我觉得那面墙应该把我压得粉身碎骨了。好一会我觉得我应该应着一声惨叫带来剧烈的疼痛。然而无数个“好一会”就在恐惧里停止了。我仍然可以感觉身前一片黑压,我怔怔地睁开眼。在我眼前的居然是那棵榕树。我头皮一阵发麻,瘫倒在地上。再也动不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背后一个微微抖动的声音进入我的耳里。
我不敢回头,但我还是回了头。我只抱着一丝希望,希望那个声音来自一个人身上。不管是坏人还是好人,哪怕是个强奸犯或是杀人狂也好。
我看到一位颀长的男子。他穿着白色的衬衣,搭着一条休闲的牛仔。他的肌肤白得可怕。好像是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丝血才会显得那么的白。而他正对着我微笑。
“你是人是鬼?为什么知道我会来?”
他笑着说:“我是鬼。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,只是愿意相信你会来罢了。我一直都在等你。”
一听到他用冷冷的语气说他是鬼的时候,我的脚就不住地向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别等我,你等我干什么?”我害怕地说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伤害你的。如果你不放心我就站在这里,一动也不动。”
听他那么说,心里有些平静了下。心里想到鬼也不尽是坏的。
“为什么要等我?”
“想看你一面再走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,一瞬间我竟看见他的脸上浮出一丝血迹。像是人类脸红的样子。
“嗯?我们认识?”
“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。”
“那应该是学长吧,我从来没看过你。”
他笑了笑,我突然感觉回到了自己的地盘。一点也不恐惧了。
“你怎么敢一个人来这里?”
“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。本来还以为那个故事只是胡乱编造的,没想到是真的。而且那个鬼还不坏,还是个大帅哥。”我想笑,但没敢笑。
“其实那个故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你想听吗?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我不知是哪里来的胆,一下就点了头。
“其实根本没有故事可言。这里的鬼一直在替换呢。在我来这里之前,这里就已经有一个鬼了。而我和他换了班。他去投胎了。很好吧,投胎对于鬼来说是一种解脱。因为做鬼真的很冷很冷。”
“换班?”
“嗯,和人类换班,让人类替自己做鬼,自己才能去投胎。”
所有的恐惧成倍地回来找我。他看着我,有些自责地说:“我说过的,我不会伤害你的。我会留下来照顾这个老树精。”
他看着我身后的榕树入神。而我感觉背后凉凉的。我猛然回头。那棵榕树的树枝随着风飒飒摆动。我有些害怕,快速地远离了那颗树。这也意味着我在向他靠近。
“呵呵,你真胆小。”他灿烂地笑了起来。我不说话,他也只看着我。带着温情的眼神。可立马又暗淡了。
“你不用灰心,下次我骗一个坏人来这个地方。你让他做鬼,让他服侍那棵树精去。那样你就可以去投胎了,你就不用冷了。”
他笑了笑:“树精只给任何人,不,应该说任何鬼。他只给任何一个鬼一次机会。而它告诉我,180年来,我是第一个放弃这个机会的人……”
他的脸上满是伤情。“以后你可以来这里坐坐,再也不会有鬼出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要走了,见到你,就真的可以走了。”
他的身体无力地浮了起来,慢慢地,慢慢地向着那棵榕树飘去。他的身体开始化作云烟一般的气体。气体中有一丝金色的光掉了下来。
他看着我,而我也不舍地看着他。为什么我的心会那么的难受。不应该是解脱了吗。我伸出手,抓着他消散的白色。
“告诉我,告诉我,你是谁……”
“我叫川逸海。”
我突然觉得不可思议,那个老师念出的名字。可我没时间想太多了,他就要消失了。“很高兴认识你,我叫薛音晴。”
可他已经涌入了那个榕树身体。不能回应我了。
我发现这个世界的颜色改变了,应该说是回复了。哦,原来我回来了。现在想想刚才发生的一起就好象是个梦。是梦吗?我真的不知道。而我希望那是梦。那样就不会有失去的感觉。但即便有失去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。失去了川逸海?可我不认识他。我真的不认识他。是我失忆了吗?
我心不在焉地向榕树那里走去,并且没有恐惧。我抚摸这榕树的长须,自然而然地望到了地上。那里一丝金色的光在闪耀着。我拿着它,是一枚金色的,有叶形纹理的戒指,精致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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