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斯底里的落地窗

小洛原创小说

你送我的落地窗（一）

    颜北走了,我的世界孤单得只剩下一面晃眼的落地窗。

    他要去找他的初恋,那个面色苍白穿牛仔套装的女孩。颜北跟她在一起,眼神里有些我看不到的东西。他叫她小欢,小欢的声音很甜,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她背着她大大的湖蓝色旅行包来找颜北,我的世界,就在那一个月之后轰然倒塌。

    我曾经以为颜北是歇斯底里爱我的。

    他在送我的房子里装了一面落地窗,大大的透明的窗像一面播报实事的屏幕,我能清楚地望见这个城市的每一盏路灯。排成队的车轮子转啊转,转得我晕眩。我每天早晨枕着阳光醒来,世界美得明亮。

   他记得我们的每个回忆,记得我的所有特别日子,他听我的每句话,忍受我所有脾气。不让我抽烟,不让我喝酒,他看我的眼神里装满宠溺和温柔。他讨厌我讨厌的所有人,喜欢我喜欢的所有颜色。他抱紧我说,不要离开我。

    不要离开我。

    我其实是不爱丁路的,我只是喜欢莫名其妙生颜北的气,丁路笑起来有阳光的味道,没有落地窗的隔离,有种自然的温暖。

    我跟他在一起,听蔡依林的歌。

    "我们都没错,只是不适合..."

    于是我跟颜北分手了。

(二)

    颜北打电话跟我说他很快乐,比跟我在一起要快乐。我沉默了,然后他的话没有了下文。

    我们都很快乐,我这样对自己说。

    秦丽丽说江小南你老了,老得没有人形了,整天失魂落魄,垂头丧气。你看你看那些情侣,哪像你跟丁路。

    对呀,哪像我跟丁路。

    我面无表情地笑着,倚在栏杆上看每天穿着拖鞋夸张跑动在男女宿舍之间的秦丽丽。秦丽丽的黑色眼镜框镀了一点亮片,隐蔽在她的刘海里若隐若现,阳光洒上去的时候,我好像看到了我的落地窗。我的落地窗真像戴着眼镜的她,干净、透明,让人想靠近。

    丁路用单车载我回家,我趴在他背上,背上伏着一只湖蓝色大包。突然我想起了颜北歪歪扭扭的单车,车头上挂着一只小熊,小熊肚皮上是我的照片。颜北的单车上,我被摔了三次,紧抓住他不放,总是在我的尖叫声中倒下一片,我、单车、还有颜北。

    可是丁路的单车不会摔倒,稳稳的,像在压过一条固定的轨道。小凉风拂过我的额头,我的嘴角。紧紧抱住他单薄的身体,白色衬衫上,有一点隐蔽的扑朔迷离的味道。

    "江小南你二十岁生日想去哪?"

    "北京,那里有漂亮的落地窗。"

    还有,颜北,我想他。当然,后面一句话我没有说,我闭着眼睛,像在说着一个美丽的谎。

    说完我就哭了,大滴大滴的液体从我的眼角滚出来,我忍住没有抽泣,但还是湿了他衣服一大片。我感觉他怔了一下,我不顾一切地把鼻涕眼泪往他身上蹭。

    怎么了,江小南?

    丁路还是停了下来,回头望了望不争气的我,我没有回答他,他也没有再问。

(三)

   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,我关了手机,躲在网吧里疯狂地敲着键盘。

    颜北说过他会在我二十岁生日回来的,我要等他

    我的大脑跳起好多零碎的片段,后来牵动在一起,一大片一大片地涌出来。

    我对他的呵护成了习惯,像是戒不掉的烟瘾,直到抽到肺部发黑,心脏麻木,明知结局是死去,却还想再拥有。

    黎明的时候我开了机,盯着屏幕十秒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。是颜北。我手开始颤抖起来,犹豫着接通了。

    他在哭,他说,小欢难产死了,他好难过。

    喉咙被重重堵住了,我终是没说出一句话来,僵硬地杵在原地,手机"啪"地摔在地上,成了两半。

    我发疯地冲了出去,我要去找颜北。

    然后我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,我抬头,汗水湿透了他额头,眼圈很红。

    丁路找了我一个晚上。

    他小心地抱住我,温柔地叫我的名字,双肩颤抖着,生怕再弄丢我。

    我无力地把头埋在他肩上。

    我要去找颜北,我要去找颜北。

    我并不知道我要找他做什么,我要怎么办,我只想去看看他,我要去看小欢,还有颜北的新出生的孩子,我要去找颜北。

    "乖,我们先回家。"

    我看到丁路眼睛里所有复杂的表情,我看到他轮廓开始模糊,泪水开始不断地翻涌。我顺从地趴上他的肩,下巴磕在他肩上,直直地望着前方一颤一颤的路。他背着我,想像这样,一直到永远。

    我们彼此都不说话,我听到他的呼吸声,急促而困难,合着他脚步声的节奏,我听着听着,像一部哀极了的协奏曲。我们都是悲剧里的主角,只是演得太投入,所以似乎永远也没有剧终人散的那天。

    我永远记得,我二十岁生日,颜北并没有回来。

(四)

    秦丽丽说她想抽颜北几个大嘴巴,可犹豫了她又说不行,她说颜北太可怜了。

    颜北可怜,我可怜地爱着颜北。

    后来颜北再也没有打过电话给我。我一直不肯换电话号码,我期待有一天,听到颜北熟悉的干净声音,说江小南我想你了。

    我每天晚上都会抱着腿,坐在落地窗旁,看滑来滑去的车辆,以及车头耀眼的灯光。人们牵着小孩子在路上走来走去,吃烤焦了的烧烤。我看着那些各种各样的面孔,猜想颜北是不是就藏在里面。或者是他变得更帅气了,变得我不认识了。

    我仔细望着,可是,这里没有颜北,没有颜北。

    房间里很乱,床头柜上有淡黄 色的茶渍,衣柜里有潮湿的味道,我的照片掉到地上,框架被摔坏了。床上有颜北的笔记本,还有坏掉的一只钢笔。

    丁路不是颜北,他不会在我胃痛的时候立刻翻出我的胃药来,不会在我生理期时给我冲最适合我的药,不会在我孤单寂寞时,安静地陪着我。

    丁路心疼我,紧张我,可是他不懂我。

    秦丽丽看着我颓废的样子,心疼得快哭了。

    江小南你想哭就哭吧,哭完我陪你喝酒,然后醉一场醒来,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。

    我趴在她的肩上,安静地哭了起来。可是我没有喝酒,我答应过颜北,永远不能喝酒的。

    秦丽丽说她跟她男朋友分手了,我猛然抬头,看见她黑色镜框里流泪的红肿眼睛。

    我们不适合。

    我的心被猛然一提,身体开始发软,我想起了丁路,还有颜北。

    我很坚决地抢过秦丽丽的手机,然后拨通她男朋友的号码。

    后来秦丽丽安静地被接走了,我一个人坐着,看落地窗外,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
(五)

    时间是可以冲淡回忆的,我这样认为。

    我和丁路订了婚,在他生日晚会上,我看到他眼里闪烁的喜悦泪光。像一颗明亮的星星,放大,再放大,成了我有些不太真实的幸福。

    我喜欢他明朗的脸和他干净漂亮的指间。我换掉了我的湖蓝色大包,锁住了那有落地窗的房子。把我和颜北的从前,完整地锁了起来。

    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,仿佛在看一只鸭子蜕变,变着变着就阳光明媚,身心愉悦了。我的世界最后只剩下了我和丁路。

    秦丽丽说她要走了,她摘掉了黑色大镜框,我看清楚了她黯淡的肤色,和深深的痘印。

    我说秦丽丽我还是喜欢你戴眼镜的样子。她走的那天,拖着笨重的行李箱,背影一起一伏像极了被风吹落的花瓣。打着璇儿,巍巍颤颤,最后不自已地落到地上,被人踩进泥土里,还在想着有没有让别人感到芳香。

    我知道她不愿离开。可是她不像我,她可以为了他跑遍整条街找他想要的东西。她可以为了他不要一切高傲。她可以听完他所有解释。她可以为了他义无反顾地逃离这座城市,她 爱他胜过自己可是,我不能。

    秦丽丽你傻得厉害。

    我搂住说出这句话,快要哭了出来。她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线,露出整齐漂亮的牙齿。这个晴天明媚里露出些细细的声线,穿过她的眼睛,珍藏起来,然后遥寄给我。

    祝你幸福,江小南。让颓废的你永远死去。

    她一直笑着,我应和着她笑。然后一转身,我们都哭了。我登上了返程的车,车窗外风景飞闪而过的时候,我感到莫名的落寞。或许,那样的一个我,可以永远地死去。和着颜北的记忆麻木地死去。

    车行过的每一段路,都和秦丽丽背道而驰。我期望我的爱情,也可以,像带走秦丽丽的飞机。

    滑翔,滑翔,然后起飞。

(六)

    结婚的那天,我穿了隆重的婚纱,层层叠叠地遮住了我自己。

    我望见所有人的微笑,化成一点漫不经心的涣散。从我的结婚戒指里被映了出来,成了苍老。

    我设想,假如,我成了秦丽丽。我不顾一切地找回我自己的爱,提重重的包,坐上飞机去他所在的地方。

    可是,真实的我,正穿着婚纱,把戴有长筒蕾丝手套的手交给丁路,彩色的气球正从我的背后起伏升起,升上天空的时候,喝彩声和鼓掌声,还有音乐声响了起来。

    这些每个婚礼上都能见到的笑容,有真有假。他们重复着同样的仪式,同样的动作。

    秦丽丽没有回来参加我的婚礼,她丢掉我走了。

   才我伸出手来,挡不住那密密匝匝的阳光,把我的睫毛涂上一层光晕,我开始有些晕眩。丁路抱住我,就像我的落地窗。可是,他遮住了我所有阳光。

    你愿意生死苦乐和她在一起,永远珍惜她、爱护她、疼爱她、尊重她,保护着她。你愿意这样做吗?

    我的心像小鹿跳动不止,我从他黑色礼服望上去,他的白色衬衣望上去。他微笑着,幸福着点头。

    我愿意。

    像在应允着一个极小的要求,那样自然,那样毫不犹豫。

    我在心里倒数十秒,我在渴望,颜北冲进礼堂,抓起我的手,说他爱我,然后说要照顾我一辈子。

    这短暂的渴盼,来得匆忙,散得匆忙。

    我望着丁路的脸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 我愿意。

(七)

    "江小南,我要带你去北京,让你看着颜北的眼睛说你喜欢我。"

    丁路似笑非笑的说着,像在庄重地开一个玩笑。

    我只是笑了笑,没有任何回答。丁路他说的都是真的,他真的在结婚后第二天扔给我两张飞机票。我望着他,傻笑了一声。

    怎么了?

    没怎么。

    他还是要我作出真正的选择,这是命运注定,我信了宿命,所以无所谓选择。

    我躲开了,我拼命地工作。想要让一切杂乱的东西找不到缝隙挤进来。我撕了飞机票,把自己埋进层层叠叠的文件夹里,低着头把看挤在一堆的黑压压的字。睡在办公室里,不见任何人,不吃任何东西。

    我什么时候,心里才能只剩下自己。

    秦丽丽给我打电话了,她说她现在终于可以不像以前。

    她爱他，同时，他也爱她。

    我压抑不住我心里所有情绪，泪水翻涌而出。

    “我并不快乐。”

    “江小南，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死，吞十瓶安眠药然后从十楼跳下来。”

    什么时候，我发现我已变得麻木。我想起秦丽丽说过的，爱情是没有办法的。

    世界上有两种人。第一种就是会忘了遥远的过去，选择幸福，然后他就永远地幸福了下去。而另一种，可以接受新的幸福，却永远忘不了过去。

    没办法，江小南你的悲惨人生就是这样，你注定永远忘不了颜北。

    “你不是说我老了么，老了，我会自然死去的，用不着自杀。”自嘲着说完这句话，我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 是啊。江小南是个没出息的人。

    我趴下来忽然看到无名指闪闪发光的戒指里映出我的脸。我仿佛看到了丁路点头、微笑、然后说我愿意。

    江小南，不可以，你得继续傻下去。

    可是，爱情，是没有办法的。

（八）

    我突然想去看看颜北送我的落地窗，我想坐在旁边一个人喝酒。

   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，门“哗”地开了。

    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
    是颜北,是他。

    他的头发很乱,皮肤变得有些暗黄,皱着眉头,眼角里眉心里尽是疲惫。下巴上长出了些小胡碴。

    他朝我走近,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。同时,我还看到他眼里一些掩藏不住的惊讶。

    我好想,好想捧住他的脸,好想亲一下他的额头。

    他变得好沧桑,颜北,我的颜北。

    可是,我什么也没做,我重重地低着头。不敢看他已变得陌生的眼睛。

    "你回来了?"

    他没有说话,一把把我拉入他怀里,我的心开始疯狂地加快。

    我手中的酒瓶。"哗"地砸到地上,碎成一片。玻璃泡在吐着气泡的啤酒中,像个美丽脆弱的梦。

    他把头埋到我肩里,我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吐到我肩上,酥酥的。然后他抱紧我,抱到我窒息。我感觉到他的心跳,和他急促的呼吸。

    十秒,他放开了我,然后擦过我的肩,绕过我。

    "不要走!"

   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。眼泪像一场大雨,下得肆无忌惮。

    我抱住他,颤抖着,然后我听到他安静流泪的声音。

    "颜北,我爱你,我爱你..."我小心地说着,我怕他再就这样离开了,我真的很害怕。

    "小南。"

    我听到了他叫我的声音,熟悉的温柔、细腻。

    然后他走了,我看到他消失在楼梯口转角处的最后一道光线里。

    颜北走了,颜北不爱江小南了。我跌坐在地上。我的世界,大雨之后,天昏地暗。

(九)

    丁路来接我了,我没有跟丁路回去。丁路摇摇头悲伤地离开。

    我望着他的背影,我好像看到了颜北,他在颤抖,但他还是离开了。

    我第一次去了酒吧,然后喝了好多酒。

    激烈的气泡从我喉咙滑下去,刺得我浑身疼痛。

    然后我看到颜北的短信。

    “对不起,小南,我要待在北京,我的生命只剩下我的女儿,我要照顾她。”

    颜北,你生命里剩下的,还有我江小南。

    然后我意识开始模糊了。一口又一口,我皱着眉头,流着泪,狠狠地喝着。

    一切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颜北已不再爱我。

    后来,我醉成了一滩软泥,趴到了桌子上。

    秦丽丽如果看到我这个样子,肯定会狠狠抽我一耳光。可是,我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    酒真是坏东西,那么难喝。我头脑发昏,胃里一阵强烈的恶心,快要吐了出来。

    混蛋颜北!你不是不让我喝酒的吗?你来阻止我,你来阻止我啊!

    后来我不知不觉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看见的是丁路焦急的脸。他看到我醒了,苍白的脸上才泛起一点微笑。

    "对不起,丁路,我们离婚吧..."

    我堵住了他想要说的一切话语。他愣了好久,然后安静地点了头。

    对不起。

    没事的,江小南。

    他望着我,嘴角勉强扯起一点笑容。

(十)

    我推开门,看到了铺满灰尘的房间,我打开衣柜,从陈旧的衣柜里找出我湖蓝色的大包。

    我拨开窗帘,看落地窗外星星点点的世界,这样的夜晚,静谧得让人异常舒心。

    我抱腿坐了下来,突然我看到了一小排字。

    我把灯打开。

    "颜北深爱江小南,颜北忘不了江小南。"

    思绪在那一刻翻滚涌动,所有一切在我身后模糊隐去,剩我和我的落地窗,还有颜北的样子,他在对我说,我忘不了你。

    颜北还爱着我,颜北还爱着我。

    我上了飞机,像当年的秦丽丽,拖着重重的行李箱。丢掉所有一切,义无反顾。

    江小南,终于敢面对这份感情。

    我敲开了颜北的门,把行李扔了进去,我说颜北我就在这,我赖着你我哪都不去了。

    我看到他诧异而欣喜的表情,他搂紧我,眼泪湿透了我的背。

    后来丁路搬进了我原来的房子里,我说,那落地窗是我送你的礼物。他说江小南我会想你的。

    这扇落地窗外的风景,一样明媚美丽。可是,看这风景的人,有我,有小女孩,有颜北。

    我什么都可以,只要有颜北在。

    北京的阳光透明,干净。

    像秦丽丽,更像我的落地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