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情

花儿,素净地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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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续下了几天雨,土石路上布满了一潭谭水洼,远远望去,像一只只晶亮的眼睛闪闪烁烁。她一边护着手中的书本,一边小心轻盈地绕过水洼,红色雨鞋蹚在泥泞里,每走一步,后面都会溅起一线黄褐色的水帘,泥点越过雨鞋落在上面的裤管上。她回转身看了看,嘟起嘴轻轻狠了一声,无奈地皱了皱眉头,继续往前走。

雨并没有完全停下来,但已没有了先前横冲直撞的气势,她把伞向身后仰了仰,抬头看天,正好接住了几颗正在下坠的雨滴,轻飘飘的,落在脸上,像温柔的抚摸。她喜欢这种褪去锋芒轻柔冰凉的触感,索性将伞合上,停下脚步,仰起头,任雨点淋漓在脸和头发上,黑色的发梢顷刻便蒙上了一层绒绒的水雾。

蓄在房顶的雨水顺着瓦垄滴滴答答地流下来,在屋檐下溅起一团团水花,叮叮咚咚的流水声像一曲简约的独奏,使静寂的院落更显静寂。听到脚步声,峰掀开门帘探头望了望,发现是她,笑着从里屋迎出来。尽管他一直在等,可这一刻,他还是有点意外,没想到她会这么守时,即便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。

姑妈一家搬到了新房,原来的旧屋并未弃置,而是做了峰的书房,平时除了峰自己,很少有人下去。旧屋与新房之间只隔了一条四、五米长的土坡,要去峰坡下的住处,必须经过土坡。坡不长,但有点陡,又没有台阶,遇到下雨天,泥泞和着雨水一溜儿往下淌,行走时需要依赖能够支撑身体的东西才不至于失控下滑。到了坡头,她皱起了眉头,不知道平时健步如飞的脚该如何迈向下一步。看到她无措的样子,峰径自先行下坡,一只脚承载着身体的重量,另一只脚跨前一步,顺着坡的走势站稳,伸出一只手想要牵她的手。她迟疑着没动,脸上飞起了一抹红晕。见她面露难色,峰爽朗地笑了笑,机敏地返回屋内,找来了一把铁锨,自己握着铁锨头,将铁锨把手的一头伸给她。她这才顺从地跟在峰后面,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往书房而去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书房里除了生活必须品,便是摊在桌上的书本,虽有些简陋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。这天,书桌上除了书本,又多了一些纸张,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墨字,毛笔钢笔的字像喝了酒的醉汉混杂着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纸的边缘。她有些好奇地低头去看,脸却一下子羞得绯红。

“是表弟写的!”峰笑着,一边试探地看了看她,见她低头不语,又补了一句:“他们知道我的心思,所以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怎么能这样呢?你知道的!”她匆匆收回目光,急急回了一句,便不再言语。

书本已放在桌上,她却不敢伸手去拿。那些墨字就躺在书下,像一只只偷窥的眼睛,芒刺一样,盯得她浑身都不自在。她生怕一碰触,它们便会跳起来,张了嘴巴幸灾乐祸地围拢来起哄。她向后退了一步,转身将视线移向屋外。

雨又大了起来。几片梧桐的叶子离开枝桠,打着旋儿缓缓地落在地上,翻飞挣扎了几下,便很快被淤泥吸走了。深深浅浅的两行脚印像不经意的涂鸦,使泥泞的院子有了几折波澜。雨点打在玻璃窗上,很快漫成晶莹的雨柱,泪一样沿着窗子流下来。窗外已是迷蒙蒙一片。她不由得锁紧了眉头。

“呵呵,开始吧,你走不了了!”峰打破沉寂,尴尬地笑了笑,搬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,然后飞快地收起桌上的纸片,伸手拿过书本,翻开书页,主动念起了单词,并若无其事地让她纠正发音。
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
 

天的尽头,夕阳如燃烧的火球,喷薄的火焰自尚未闭合的云洞蹿出。向火球滚动的地方望去,不一定能看清那火球的模样,只看到自云隙散射出的千万道金光,箭一样一束束斜斜地射过来,落在屋顶,落在脚下,落在行人的身上,脸上。那么热烈,又那么轻柔。房舍似一幅幅剪影笼在光影里,与云彩融为一体。一团团一簇簇橙红嫣红的云朵涌来卷去,仿佛蓝色天幕上被风吹皱的火苗,一路燎原着,映得原本暗淡的房舍像也要燃烧起来。

站在街北侧拐弯处一个高高的土台子上,极目远眺,街道像一条长龙自东向西,再向南呈90度角无限延伸。逢集市的日子,这里人山人海,行人车辆穿梭不断,热闹非凡。每逢上放学时间,自南边各个村庄鱼贯而来的学生都会经过这里。很长一段时间,他都会很准时地守候在土台子上,远远地,看她走过这条必经的路,默默地目送她往返于学校。

期中考试刚刚结束。这天,放学路上,她一边轻松地哼着小曲儿,一边沉醉在落日余晖的壮美景象里。目送夕阳的步撵一步步驶远,她忘情地将书包往外一抛,伸开双臂做了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,书包随着身体的幅度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,重新落入她身边的一刻,长长的包带与长长的辫稍轻轻纠结了一下松开彼此。她莞尔一笑,将包往前一丢,刚落稳的书包前后晃了几下,终于挣脱束缚飞离手中,快要落地的刹那,她敏捷地抢前几步抓住了包的一角,并惯性地打了个趔趄。惊魂未定,忽然听到有人哈哈大笑,接着喊出了她的名字。循着声音望去,一高一低两个男孩正笑吟吟地朝她走来。

“一个人玩这么开心啊!呵呵,等你很久了”说话的是一高个儿男孩,眉清目秀,温文尔雅。站在旁边的男孩和他诡异地对视了一下,抿嘴笑了笑,便借故走开了。这个高个儿男孩便是峰,这处高高的土台子上唯一的一座房子是他姑妈家,他借住姑妈家里。离房子不远处有一长坡,坡下院子有几间土屋,其中一间后来成了她的临时教室。从这天起,她成了峰的业余外语老师。

这一年,她十八岁。

 


乡村的天很高,很蓝,一眼望不到边。常有大朵的流云舒缓地掠过天空,蓝天下是一望无际绵延盈眼的绿,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,每天自由地穿梭于蓝天白云、绿野阡陌间。回到学校,作为数学课代表,她常常会被语文老师叫去帮忙批改同学的作业。有时,除了必须完成的作业,老师会额外给她布置一篇作文。她的作文常常被当做范文点评。每年春秋两季,学校定期举办全校运动会,优胜者可选拔参加上一级别的比赛。她娇小的身影常常出现在赛场上,由她撰写的稿子也常常在校广播上广播。学校文艺演出,作为校队主要成员,她参演过小剧,跳过舞,当过报幕员,代表学校参加过文艺汇演。。。。。。

女孩子学习好,便像贴上了一枚醒目的标签,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来很多目光。她的名字很快传遍了校园,继而从校园传向更远更远的地方。

 

 

阳光淡寂,街道像初夏时的柳枝,从错落的楼群中伸出一只只细长的手臂,把一个村落慵懒地环了起来。一簇簇绿树定位成村落的坐标。这里是屯庄村。

屯庄村是大队部所在地,向南两里与西坡村摇摇相望。那里聚居着屯庄一队、二队、三队三个村子的居民,是全队人口最密集,最繁华的地方。屯庄小学、屯庄中学就坐落于此。

大队部只是一个头衔。成员由各村选举产生,平时各居其村,各行其事,只有开会时才聚到一起。队部每年都会召集方圆几个村的村民在此召开全体社员大会。每逢此时,十里八乡的村民借机从四面八方赶来,有的甚至倾家出动,这时的屯庄村便像过节一样热闹。

由于场地所限,队部常常借学校的操场做会场。会场是露天的,村民们大多席地而坐,条件好的,也会拿一方小凳悠然地坐在会场中间。同村的人凑成一堆,各村之间并没有严格的界限。放眼望去,黑压压一片,场面颇为壮观。开会归开会,人们说话的说话,走动的走动。男人们有的叼着烟卷吐着烟圈,嘴里说着粗话,有的大声地笑骂着;女人们穿针走线,开会时,手里的针线活并不耽误。有的纳鞋底,有的绣鞋垫,有女人旁若无人地奶着孩子,抑或与邻村的女人们攀亲戚,拉近乎,低声细语、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。会不散,手里的针线活不停,话语不断。她们的话题大多关乎衣食住行,男人和孩子。孩子们则哭着,闹着,跑着,使肃穆的会场不再肃穆。

一般情况下,开会当天,学生们不用到校。但一些学生沉不住气,或经不起诱惑,便三五成群地结伴来这里凑热闹。

有时,她会跟着母亲一起去队部玩。会间,常有人认出她,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。听到大人们夸她,她则羞答答不好意思地跑开了。

 

村上的小学只能上到三年级,要继续上学,必须经过升学考试。如果考上,就得去两里以外的大队部小学。冬天,天亮得晚,上学又早,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,加之经常下雪,外面白晃晃的,时间的早晚完全依赖经验。母亲早早起床,便踩着如银的月色抑或嘎吱嘎吱的积雪送她去学校,到了学校往往要等很久天才放亮。有些同学怕迟到,便和她一样很早地守在了校门口。看到有同学做陪,母亲才能放心地回家。有时,遇到家里有事,她也会独自一人在校门口等其他同学,或跑到学校附近几个同学家,看同学家亮着灯便敲开门与她们一起等待天亮。偶尔,还会遇上同学妈妈凌晨赶做热腾腾的菜卷子。

菜卷子外柔内劲,将高粱面和成团,用擀面杖摊薄,红白萝卜丝和上葱丝做馅,撒些调料,用手卷成筒状,再用刀剁成拳头大小,放在蒸笼里蒸。高粱面原本是粗粮,粘度小,口感涩,为了提升口感,做菜卷子时往往会加少许小麦面。加了小麦面的高粱卷便有了一种特殊的香味,颜色粉扑扑的,临出锅,从锅里冒出的蒸汽合着高粱卷特殊的香味满屋子缭绕,整个灶房暖烘烘的,像在云里雾里。数九寒天,这是她抵御寒冷的最好去处。由于年龄小,考到大队小学的女生又少,上学路上,看到她走过来,一些调皮捣蛋的男生便远远地藏起来,合伙恶作剧。他们捡起地里的土块或树枝,冷不丁地从旁边的庄稼地里跳出来偷偷袭击她。

 

自张奶奶家门口望去,村子裙带一样慵懒地束在一垄黄土沟上。一孔孔窑洞以院落为单元嵌于沟垄,沿沟壑梁峁峰回路转,向上呈台阶式分布。这里黄土层厚,直立性好,多数人家就地取材,沿山势在黄土坡向阳的一面凿洞而居,称之为窑洞。窑崖一般高至十多米至二十余米不等,窑体呈拱形,宽两三米,深约五六米,冬暖夏凉。天气晴朗的日子,阳光越过窑顶的小天窗长驱直入,照得整个窑体透亮。即便在寒冷的冬季,呵着白气的太阳依然会穿越层层障碍,给窑洞以宁静的光亮,这光亮一直温暖着她快乐的童年时光。

这段时间,母亲送她到学校,她再也没有在校门口守候,也没有去同学家等天亮,而是等待母亲走远。看母亲走远,她便尾随母亲溜回村里,不敢回家,就跑去张奶奶家玩,估摸着到了放学时间,再装作没事人一样地跑回家里。后来,逃课次数越来越多,有一次,终于被母亲发现了。

跟着母亲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天,负责学生思想工作的教导主任范老师问清她的名字后笑了笑,说了一句她意料之外的话:

“你就是那个升学考试数学满分、语文99的学生?”,她忐忑地点了点头。

“赶快回教室上课吧”。老师的目光很慈善,责备中带着几分欣慰。自此,她得以以优异的成绩上完小学,升到初中,在高中升学考试几乎全军覆没的一败涂地里,以全校第一,且唯一的女生上了高中。那所初中只开了三年便撤消了。她是第二届学生。

 

峰比她高两级,虽未同学,却从侄女芸那里详细知道了她的一切。早在初中时,芸便把闺中密友的她完完整整地描摹给峰,以致于峰谈起她的过去,细枝末节,让她吃了一惊。

男孩中,峰很特别。高高的个子,一张白皙清秀的脸,大而清澈的眸子里透着睿智与坚毅,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、沉稳与冷静,孤傲,喜欢写忧伤的文字,他的周围有一大群崇拜他的女孩子,他只给了她们擦肩而过的机会。

芸后来不无遗憾很认真地对她说。

“请你补课是早已和同党谋划好的,为了借机接近”峰这天开着玩笑很认真地对她说。

“做我的妹子吧”这一天,雨一直没有停,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书本。她匆匆交代完作业,起身告辞时,峰抛下了这句话。她相信峰是真心,但她婉拒了。她清楚,峰有三个妹妹,不缺她一个。虽然她一直想有个哥哥。她也清楚,允了这个诺,便是一辈子的债。她不想含糊其词地给他任何希望。即便,做他的妹妹。

 

标签:好男人心情日志读书
分类:心情日志| 发布:| 查看: | 发表时间:2012-2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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